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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6月18日 星期三

勾勒中国知识分子心路历程

——《1917-2007:中国作家的精神还乡史》导言

要谈论文学,不能不谈论精神。文学是精神的创造物。精神的存在,决定着文学的形态、结构和品质。

精神具有意向性。意向性是同原点与终点连结在一起的。现代哲学家把原点称为“家”、“家乡”、“故乡”,于是有了“还乡”,以及由此引申开去的诸如“流浪 ”、“游牧”、“在路上”等等形象的说法。海德格尔十分强调精神生命的原点,他称作“源泉”,说是“还乡就是返回对这源泉的接近中”。显然,在这里,存在着一个“故乡情结”。

在海德格尔那里,“故乡”即“存在”的异名。对文学而言,还乡不仅仅是一个主题,而且,它是作者的精神运动本身。所以,精神还乡是一个世界性的文学主题。

自1917年至2007年,在中国现代史上,作家们也经历了一次次的精神还乡。我们主编这套《中国作家的精神还乡史》,就是要勾勒中国文学家精神还乡的历史,从而,描绘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心灵史。

林贤治

中国文学的精神历程

一个民族的精神,是在政治制度、经济组织、风俗习惯、宗教文化等诸多因素的作用下长期形成的。春秋时期,士的生存环境相对比较“宽松”,学术史上才有了“百家争鸣”的局面,而在文学史上,这也是散文最为繁荣的时期。秦始皇统一中国后,推行文化专制政策,使士人的精神受到极大的摧残。汉代以后,儒教几乎成了“ 国教”,“文以载道”也就成为文学的传统。魏晋时期,政治黑暗而混乱,佛教西来,道家复活,玄谈之风兴起。这时,文学有了脱离正统的倾向,而开始自觉地关注个体和内心。但是,整个知识社会仍然无法摆脱儒教的阴影。宋代以后,理学强化了专制主义意识形态对社会的控制,加以明清暴虐的政治统治,文学思想受到进一步的禁锢。这时期盛行的小品文,趣味其实是病态的。就算随着市民社会的出现而兴起的戏曲和小说,也都在津津有味地叙说着帝王将相,才子佳人,宫闱秘密,江湖恩仇。在市井故事中,念念不忘封建道德的陈腐说教。

中国宗法社会以家庭为根本,国家是家庭的扩大。所谓“家天下”,所谓“修齐治平 ”,士大夫离不开家国,而文学主题,也就在家与国之间游移。鲁迅分中国文学为两大类:廊庙文学和山林文学,照样不出这个范围。在中国小说中,常常看到“大团圆”的结局,即后来常说的“光明的尾巴”,这也是家庭式的。这种“喜剧精神”,鲁迅称为“瞒和骗”。《红楼梦》虽然也写大家族,却写了悲剧:无论如何的家业再振,兰桂齐芳,贾宝玉最后毕竟做了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和尚。鲁迅欣赏《红楼梦》,就因为那里有着一种打破传统思想的写实的精神。所以,在长达几千年的专制政体的逼拶之下,就整体而言,中国文学的人文精神是荒芜的。

1917—2007:中国现代作家的精神还乡史

1917年,新文化运动兴起。以《新青年》为核心,提倡白话文,鼓吹民主科学,反对封建礼教,一时呈摧枯拉朽之势。胡适称之为“中国的文艺复兴运动”,其实缺少本土的精神资源,是文化反抗运动。鲁迅认为,新文化运动是“外铄”的产物。西方的现代价值观被介绍到了中国,唤醒了一代青年的心。他们破坏偶像,重估一切价值,大胆实验,大胆创造;他们赞扬个性解放,男女平等。这样的时代风尚,在当时即被称作“五四精神”。为这种精神所培育的新文学,从诞生之日始,便具有了世界主义的大视野,显示了它的启蒙性、个体性、激进性、平民性、实验性,一种鲜明的现代特征。

郭沫若的《女神》是狂飙式的,充满革新精神。刘半农、刘大白有意走平民化道路;徐志摩却是西洋风的;闻一多点燃红烛,爱国且唯美。散文方面,也产生了新的样式,《新青年》的随感录是尼采式的。周氏兄弟、郁达夫、冰心、朱自清,都是名重一时的作家。郁达夫写“多余人”,自我暴露,惊世骇俗;丁玲写现代女性,或激越,或感伤,都是前所未有的。一种新型的小说——乡土小说,很快聚集了它的作者群,鲁彦、许钦文、蹇先艾、台静农,都是有名的“地之子”。像叶圣陶一类作家,即使描写知识者的人生,也混合着泥土的气息。

五四文学致力于建造“人的文学”,新的主题,新的形象,新的文体观念完全颠覆了传统形式。这群诗人和作家自觉地肩负着历史的责任,却又毫无顾忌地书写自己。从风格学的角度看,他们每个人几乎都有自己的独创性,但是,彼此又有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,是时代风格的一部分。单就文学语言来说,我们便可强烈地感受到,五四的作品,哪怕是最单薄的短篇,仍然可以从那文字的字面上闻到一种浓烈而又优雅的气息。鲁迅是开风气的人物,在小说、散文、杂感、评论、诗等多个方面都有所制作。他的两部小说和一部《野草》,放在世界现代文学史上,也都是峰巅之作。

1924年前后,五四的大潮开始消退,激进的知识界出现分化,虽然启蒙运动转向为社会运动,但是由于启蒙精神的惯性推动,新文学仍然继续向前发展。至30年代,中国文学版图呈现几块色调不同的界域:其一是“帮忙文学”,如所谓的“民族主义文学”等。其二是有闲文学,以超脱、幽默、博雅相标榜,意在博取“有闲阶级”的青睐。当政治黑暗,民生涂炭,这种极力表现趣味和技巧的作品,称作“帮闲文学”是一点也不过分的。当时有所谓“京派”与“海派”之争。小品文作家周作人、林语堂等,分居于京沪两地,而趣味颇相一致。上海还有“新感觉派”作家,将上海洋场生活主观化、意象化,做的是“先锋实验”,捕捉大都市的光与色,而感觉不到被殖民被压迫的苦痛。其三是一种严肃的、独立的文学,作品明显是为人生的。代表作家有曹禺、沈从文、老舍、巴金、冯至等。沈从文写乡下人,崇尚原始野性;老舍写“老北京”,讽刺传统文化;巴金写大家庭,鼓吹叛逆精神;而戏剧家曹禺,比较而言,他的剧作颇具伦理哲学和精神生命的深度。冯至早期的诗作带有象征意味,后来留学德国,接受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,写下著名的《十四行集》,更具精神性和现代性。再就是“左翼文学”。中国的左翼文学有着深广的时代背景。作者以自觉的阶级意识,揭露帝国主义及本国的黑暗统治,描写阶级对立和阶级斗争。左翼文学深受意识形态的影响,注重宣传效果,艺术上较为粗糙。但是,它毕竟表现了动荡的社会生活,揭示了普罗大众的困苦,其中的道义感和反抗的激情是从前的文学所没有的。

左翼文学主要是由“左联”推动的,代表性作家有茅盾、叶紫、柔石,诗人蒋光慈、殷夫等。茅盾早期写作长篇《蚀》三部曲和《虹》,以革命和女性为主题,表现一代青年的人生追求;30年代进而描绘更广阔的社会画面,完成宏伟的《子夜》,以及短篇《林家铺子》、《春蚕》等。他师法左拉和巴尔扎克,有史诗情结,追求宏大叙事,力求客观真实。最大的缺陷就是过于理性,在他的作品中,往往听不到心声。叶紫全家受迫害而死,爱与仇,既是阶级的,也是个人的。他的小说,场景十分逼真,情节生动感人,但多叙事而少描写,重人际而轻内心。叶紫小说的这些缺点多为左翼作家所有,或许也是早期小说所未曾摆脱的。不过,左翼作家在创作中把个人轻易让位给阶级集体,是一个根本的缺失,由此,压抑、回避个人的主观性,放逐个体精神,终至成为一种时代性的文学现象。

抗战期间,以战争为主题的作品占有主导地位,被称作”抗战文学”,也有流行一时的“国防文学”。连老舍这样的讽刺作家,也放弃了个人固有的主题和风格,写起应时的说唱文字。在艺术上,最富于个人创造活力的,当是诗人艾青。艾青的诗风散文化,喜好象征,最具西方现代诗的自由色彩,但是又充满了中国土地的苦涩气息,表现广大人民的挣扎与反抗的精神。

在国统区,整个40年代的文学面貌发生了重大的变化。由于左翼文学运动和抗战运动的牵引,社会的暴露性描写成了作家的普遍趋向,巴金继《激流》三部曲之后,写作《寒夜》,可以视作时代转向的一个象征。启蒙的色彩淡薄了,个性解放的呼声已杳,制度反抗的个体激情渐渐平复,镜子代替了灯火。一些执意留在时代政治的大门之外的作家,作品如沈从文的《边城》,钱钟书的《围城》,张爱玲的《金锁记》,师陀的《果园城记》,也都是世态的冷静的观察与观照,虽或不乏人生的感喟,却多致力于美学的营造,缺乏的唯是颠覆与创造的独来独往的大精神。萧红的未竟作品《呼兰河传》长歌当哭,可以算作特异的例子。

新诗有“七月派”和“九叶派”的作品。前者是集合在《七月》杂志周围的抗战青年,后者主体是西南联大的学生。从“国统区”到延安的作家,丁玲、艾青、何其芳的转型是有代表性的。他们的创作,从主题到语言风格的前后比较非常具有说服力。本土作家赵树理以民间形式叙写边区农民翻身的故事,他对土地的深厚情感和对农民生活的熟悉程度,确实是为周围的知识分子作家所不及的。但是,从形式结构到精神内涵,作品毕竟流于简单。由于赵树理小说同当时的意识形态具有某种一致性,被周扬称为“赵树理方向”,其实也就是随后中国文学的新方向。

1949年10月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。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,同时也是思想文化方面的一个根本性转折,作家队伍出现了新的整合和分化。建国后基本上延续了延安时期的知识分子政策和文艺政策。柳青的《创业史》,完全是遵从意识形态的路向写作的。赵树理到了50年代中后期,被以“中间人物论”的代表遭到批判。这两位延安崛起的作家,在文革期间惨死,其他出身和经历复杂的作家的境遇可想而知。

五六十年代之交,史称“三年经济困难时期”,面对这种国运艰厄的局面,仍有极少数作家,以未泯的良知,留下吉光片羽,映衬着文学史的幽暗。其中,话剧有田汉的《关汉卿》和《谢瑶环》,孟超的鬼戏《李慧娘》,吴晗的《海瑞罢官》;小说有陈翔鹤的《陶渊明写挽歌》,黄秋耘的《杜子美还家》;杂文有邓拓的《燕山夜话》,吴晗、邓拓、廖沫沙合写的《三家村札记》等。文革“对文学的破坏,最根本的,在于对现代个性的虐杀,对作家的精神人格的劫夺。

后文革时代留下巨大的精神废墟。70年代末,出现一种“伤痕文学”。与社会所经受的深创剧痛相比,这样的文学是极其肤浅的,但是,从暴露的手段及悲剧性质来看,仍不失为一种新型文学。就是说,它让文学回到了人们的血泪记忆里,回到实际生活之中。而“反思文学”,是伤痕文学的一种理性的延伸,这种“反思”,基本上没有逸出正统意识形态的框架。但很快,又有一种“改革文学”被制作出来。这样的文学依然带有很浓的意识形态色彩,个人的精神是受到障蔽的。

80年代中期,文学的样式多了起来。随着“文化热”的兴起,有所谓“寻根文学”,试图通过对“国民性”的探寻来发掘现实。但是实际上,其中大多数小说恰恰是远离了现实的,是一种文化迷幻症。还有“先锋小说”,这是集体的形式主义实验,抽象了人生的内容,有不少是西方现代主义的赝品。倒是有若干“知青文学”保留了精神的个体性,它们背弃了“上山下乡”的神圣意义,写出了生活的困境和“流放者”的真实情感。张承志对文革似乎并不持明确的否定态度,他是另一种类型,抒情诗般书写对大地和“底层”的情感。他的《心灵史》,显示了灵魂对民众的皈依。王小波也是知青作家中具有独立意识的一位,但是,在历史态度方面,可以看出与张承志不同的价值取向;在文体形式方面,具有更大的独创性。只有少数作家坚守了自己的道德立场。尤凤伟、杨显惠的现代历史小说《中国1957》、《夹边沟纪事》和《定西孤儿院纪事》,都是精神较为充实的作品。刘白羽、杨朔、秦牧的散文,如同郭小川、贺敬之的诗,都是一种颂歌模式。80年代的文学地图有所改变。韦君宜的《思痛录》,高尔泰的《寻找家园》,以历史实录的形式和相应的悲剧深度,横扫了散文界的大小摆设。杂文方面,仍然有如何满子、邵燕祥、牧惠、王得后等,在承续鲁迅的战士精神。

80年代以来,在劫后的精神废墟之上,我们不可能顷刻之间造就宏伟的建筑。何况在新的历史境遇里,除了原有的强制性因素之外,还要应付物质主义的各种挑战和考验,而所有这些,对于以精神为生命的文学来说都是致命的。90年代以来,出版商、评论家和大众传媒合谋哄抬作家和作品的现象出现了;各种无聊的嬉戏和吵闹充斥了网络世界;引入“零度写作”、“ 私人化写作”、“酷”的概念而实质上坚持逃避社会病痛的作家多起来了;过分的性暴露使文学的裙裾变得多余;娱乐化、空心化,寻找感官刺激或故弄玄虚比比皆是。

中国文学缺乏精神性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精神性存在于现实世界的非物质领域中,它滋养人类的灵魂,让人类在生存中寻找根本的价值和意义,并以此发展自身的精神生活。是精神充盈了文学的生命。精神的匮缺是最大的匮缺。当下中国文学,最需要的,是人文精神的培养。

回顾与前瞻

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产生和新文学的诞生,迄今不足100年历史,而且,整个历史进程非常的不平坦,有过许许多多压力和干扰、诱惑和禁忌。就整体而言,传统是短暂的、荏弱的,精神是匮乏的。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学习和吸收世界文学,尤其是西方文学中的个性主义和人道主义精神。其实,这也就是要求我们的精神还乡,返回到人的存在上来,回到新文学的源头里来,重振五四时代的“人的文学”的精神。

一个伟大的文学时代需要飓风般的精神的推动,而这风暴,是由作家乃至周围人群的众多个体的战斗呼吸形成的。在这个转折的年代里,在沉寂已久而又代之以喧嚣躁动的此刻,英国文学的革新家柯勒律治写给他的朋友华滋华斯的信里有一句话,对于我们,可以说不失为一个警示和鼓舞。他说的是:必须同普遍的精神不振与顺应形势的状态作斗争!

(1917-2007)《中国作家的精神还乡史》系列丛书,分诗歌卷、散文卷、小说卷,共六本。

林贤治 肖建国 主编

广东省出版集团

花城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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